空袭何以助长叛乱？——声誉博弈下的心理战与结构性困境

核心观点

• 针对阿富汗叛乱的研究表明，空袭非但未能抑制叛乱，反而会刺激其增长。
• 空袭的有效性在多个战场均受到质疑，其效果常与预期相反。
• 冲突双方都在为“声誉”而战，但双方建立和维护声誉的方式存在不对称性。

空袭效果研究：以阿富汗为例

• 杰森·莱尔教授分析了2006-2011年间美军在阿富汗的近2.3万次空中行动（包括实弹空袭和武力展示）。
• 核心发现：遭受空袭的村庄，其后续遭受塔利班袭击的平均次数，显著高于未遭空袭的对照村庄。
• 影响持续时间：这种叛乱攻击的增加效应相当持久，至少持续至空袭后的120天。

解释空袭失效的心理机制：声誉心理学

莱尔教授提出了一个基于声誉心理学的理论，以解释为何空袭会强化叛乱：

• 核心动机：空袭具有高度破坏性和可见性，会迫使叛乱分子通过反击来维持其在当地民众眼中的“决心”声誉。
• 不反击的后果：如果叛乱分子不进行报复，可能会使原本中立的民众认为其软弱，从而撤回支持甚至倒戈。
• 本地支持的重要性：失去本地支持将动摇叛乱组织的控制力，甚至可能引发武装反动员。
• 象征意义：因此，空袭与反空袭在某种程度上演变为一场心理战，焦点是叛乱组织在当地社群眼中的地位。

空袭难以平定叛乱的结构性原因

• 目标缺失：叛乱组织通常缺乏传统空袭的有效目标（如重要资本、复杂城市、大型基础设施和成建制的部队）。
• 识别困难：叛乱分子易于混入平民，难以精准识别和打击。
• 财产破坏引发复仇：对住宅的破坏直接伤害个人，极易引发复仇动机，使民众更坚定地反对空袭方。
• 经济破坏助推叛乱：对农场、道路等经济基础设施的破坏会导致生计丧失、行动受限并引入未爆弹药等新危险。这摧毁了外部经济选择，反而使加入叛乱以获取稳定收入变得更具吸引力。

历史案例的印证

• 越战与苏阿战争：历史上最猛烈的两次轰炸战役（美国在越南，苏联在阿富汗）均表明，抵抗力量能够承受巨大损失并持续抵抗。
• 越南案例研究：对南越的轰炸曾导致村庄从亲政府转向亲越共。平民伤亡会使民众的忠诚远离施害者，从而助长更多暴力。
• 根本矛盾：空袭作为一种过于粗暴的武器，难以有效用于争夺民心的平叛战争。

权力不对称下的声誉博弈

• 当力量对比悬殊时，弱势方更有激励投资于其“韧性”声誉，即使需要付出高昂的战斗代价。
• 声誉回报不成比例地倾向于弱势方：当所有人都预期空袭将带来毁灭时，被轰炸方坚持抵抗并展示反击能力的时间越长，轰炸方所承受的“必须展示成果”或停止轰炸的心理压力就越大。
• 反击的核心目的：抵抗空袭通常更多是为了“展示我们依然存在”，而非造成实质性伤害。正如托马斯·谢林所言：“面子是少数值得为之战斗的东西之一。”
• 双方的不对称：双方虽都为声誉而战，但一方仅需生存即可保全声誉（通过反击传递信号），另一方则需取得实际战果。这使得战争演变为“承受-报复”的心理模式，从而将轰炸方推向寻求政治解决方案的立场。

结论与反思

• 研究结论强调，空袭在阿富汗对叛乱暴力产生了适得其反的效果。
• 关键问题：来自空中的恐怖不仅可能将民众推向叛乱组织，而且轰炸行动若不能为民众提供比抵抗更具可持续性的积极替代方案，便无法在真空中取得成功。
• 心理盲点：在越南、阿富汗和伊拉克的轰炸战役未能如愿，部分原因在于被轰炸的平民并未张开双臂欢迎轰炸者及其推荐的替代领导层。这种重复错误揭示了轰炸方一种深刻的心理盲点：未能审视他人如何看待自己，而这种视角与自我认知截然不同。
• 汉娜·阿伦特关于暴力的反思在此尤为深刻：“暴力能够摧毁权力；它完全无法创造权力。”